K君搬进来才三天，错过这个城市最柔和的日子，马上热浪和风暴毫不妥协地接手统治。幸
而行李不多，几箱书费点劳力罢了，数趟来回，那些陪伴多则数年少则数月浸染着从前处
所独特味道的纸张就乖乖换了安身之处。其中翻得勤快一些的软绵绵起了褶皱，像脏兮兮
的棉布衬衫漫不经心扔在洗衣篮里，几本新书停满灰尘，页角规规矩矩平躺着，在火热的
空气中安宁得让人妒嫉。书虫们在左右晃动中不安分起来，拖着长长的身子掠过封面上几
个晦涩的汉字，贼似的快，恍过神来见浅浅几条交叉痕迹，才知它们方才的骚动。
这座三层小楼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畏畏缩缩在闹市区一隅，即使三十多年前新造时也激
不起人们多瞧一眼的兴趣，更别提光怪陆离的今日。它那样怔怔立着，披着灰色砖墙顶着
赭红房瓦，一幅管它春夏与秋冬模样。这边几个少年涂鸦几笔，把他们愤怒的青春化作几
个廉价低俗的图案，那边几块黑污迹怕是半夜哪个醉汉不小心留下的呕吐秽物，长年累月
风吹日晒，当时刺鼻的白干儿味道早飘到千里之外了。墙角也少不了猫猫狗狗郑重其事划
归地盘的记号，时间一长，一股骚味总似有似无折磨着行人鼻腔，少不得捂着嘴鼻快走两
步。这里共挤了九户人家，屋子本就不大，空间就显得十分局促，环境改变性格，房客们
不可避免也小心翼翼做事，并不放开手脚。房间木头窗户统一刷了红漆的，紧闭时不见一
丝生气飘出，偶尔打开，瞥见半个脑袋幽灵似的晃悠，不提防朝外面投来恶狠狠一眼，收
敛却极悚人，随即砰一声关上窗玻璃，窗台上几盆芦荟仙人掌也震颤得小刺直立。
2
K君住在303室，最西边一间。正要上楼，一楼一个房客叫住他：“侬是新搬来303的？当心
点，各只房间有点问题的，前头一家的事体侬晓得伐？”K君摇摇头。“哎，算了算了，啊
勿啥讲头…..”于是拖着一张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长脸走了，木地板在沉重的脚步下咯咯
作响，相比之下木头楼梯时不时呻吟的声音就要压抑低沉得多。K君正是伴着这后一种音响
走向他新生活的开始，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因为一楼房客的话隐晦得像朵过雨云，随时有
可能洒一阵暴雨在他头上。
楼梯阴暗且狭窄，人来人往的鞋底早把红漆磨去，于是黄梅天积下的湿气不断渗入木头，
留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黄斑，藏匿在薄薄的空气下面。栏杆瘦盈盈一把，一触即倒的样子，
扶手倒磨得发亮，K君两手扶着书箱，也空不出手试试它的结实，省了一桩麻烦。行至二楼
，一个薄嘴唇中年女人正往下走，脸刷得惨白，显得朱红色唇膏更加突兀，颧骨在瘦削的
两颊投下一小片阴影，上方一双吊梢眼转不出一丝灵气，两条眉毛细弱无力，真活脱脱寡
居怨妇的模板。K君不自觉朝右方移了移步子，空出瘦瘦窄窄一段足够细小的腰肢扭过，“
哎，侬好了伐？要迟到类！”女人的声音在方寸间凌厉震动开来。“来了来了”一个阴柔
的男声从二楼总门里飘出，不一会儿粗壮的手脚腿胳膊就都在楼梯口摆开了架势，女人瞪
了那男人一眼，又扭转头来扫视局促的K君，嘴角浮起难以察觉的微笑，随即仍旧赶她的路
。男人从K君身旁吃力地挤过，憨憨打了声招呼，便追着女人的步子走了。这一挤硬生生把
K君推搡到墙那头，书箱锋利的棱角在石灰墙上划出一道口子，露出不协调的崭新白色，被
周围蜡黄的沧桑印记包裹着，像是平淡生活中的意外，或者永不满足的一只眼睛，不管白
天黑夜都巴巴望着外面的世界。
3
点，各只房间有点问题的，前头一家的事体侬晓得伐？”K君摇摇头。“哎，算了算了，啊
勿啥讲头…..”于是拖着一张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长脸走了，木地板在沉重的脚步下咯咯
作响，相比之下木头楼梯时不时呻吟的声音就要压抑低沉得多。K君正是伴着这后一种音响
走向他新生活的开始，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因为一楼房客的话隐晦得像朵过雨云，随时有
可能洒一阵暴雨在他头上。
楼梯阴暗且狭窄，人来人往的鞋底早把红漆磨去，于是黄梅天积下的湿气不断渗入木头，
留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黄斑，藏匿在薄薄的空气下面。栏杆瘦盈盈一把，一触即倒的样子，
扶手倒磨得发亮，K君两手扶着书箱，也空不出手试试它的结实，省了一桩麻烦。行至二楼
，一个薄嘴唇中年女人正往下走，脸刷得惨白，显得朱红色唇膏更加突兀，颧骨在瘦削的
两颊投下一小片阴影，上方一双吊梢眼转不出一丝灵气，两条眉毛细弱无力，真活脱脱寡
居怨妇的模板。K君不自觉朝右方移了移步子，空出瘦瘦窄窄一段足够细小的腰肢扭过，“
哎，侬好了伐？要迟到类！”女人的声音在方寸间凌厉震动开来。“来了来了”一个阴柔
的男声从二楼总门里飘出，不一会儿粗壮的手脚腿胳膊就都在楼梯口摆开了架势，女人瞪
了那男人一眼，又扭转头来扫视局促的K君，嘴角浮起难以察觉的微笑，随即仍旧赶她的路
。男人从K君身旁吃力地挤过，憨憨打了声招呼，便追着女人的步子走了。这一挤硬生生把
K君推搡到墙那头，书箱锋利的棱角在石灰墙上划出一道口子，露出不协调的崭新白色，被
周围蜡黄的沧桑印记包裹着，像是平淡生活中的意外，或者永不满足的一只眼睛，不管白
天黑夜都巴巴望着外面的世界。
3
三楼的构造与底下两层一样，朱红漆总门里藏着三户人家，卫生间公用。走道摆着灶台，油腻得可怕，像涂了一层明胶，灰尘都落在了上面，还粘着几个小虫尸体，不知哪年哪月来偷这油腥，不小心丧了命，挣扎着竖起手腿，给人一个教训。角落边上几个干瘪的土豆洋葱懒洋洋躺在菜篮里，像是被主人遗忘了，虽然没有承受煎炸烫煮的命运，可悄悄地干瘦老去也不是什么好下场。经过煤气灶的时候，一股热气席卷K君的腰身，原来灶上还烧着水，顿时一切都明朗起来，火的生命气息从隐约咕噜出声的水壶里漫出，七月的骄阳似乎不再因为沉闷的玻璃窗而失去活力，在蓝苗子火焰里K君把他的心思他的重生的斗志烧着，一切的疑虑和过往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妆点，不再盘绕在心头。他这样振奋着，并没有注意衣摆不小心擦到灶台历史的印记，不大不小黑乎乎一道疤痕似的在白色T恤上十分醒目。
房门开了一条小缝，K君拿眼角从书箱上头扫过去，只见一个吊扇张牙舞爪地在热浪里给天花板作伴。慢慢推开木门，整个房间一下子暴露在眼前，不见一丝羞怯，像是画室里训练有素的裸体模特，你紧张兴奋地盯着她，却没有任何回应，她的浑圆的手臂大腿腰肢还有乳房都献祭一般呈现给一支支瘦弱的画笔，K君看得眼花缭乱，一时不知该在哪个特定处寄托他的新鲜感。床在左手边，铁床，用一节节自来水管精心搭建，淡绿面漆和金属偎依一起，没有露出任何不情愿的表情，再往前拐个弯是木桌，毛糙表面上压了一张玻璃，下面照片里一个男人踌躇的笑脸增加了桌子给人的不适感，K君把书箱搁在旁边的椅子上，退至床边坐下，点了一支烟。他喜欢把烟藏在右前裤袋里，因为脱裤子时他习惯先褪左裤管，接着随意甩起右裤管时便有轻轻一阵烟草味抹过鼻子，在内粘膜上引起对于味道最敏感最满足的享受。从桌子上方的小窗望出去，一天烈日烘烤，黄昏的天空仍旧暴躁，不肯让一点点黑暗霸占它残老的身体。转回房间，布满各个角落大大小小的管道仍旧如初映眼帘那般触目惊心。
4
趁着最后一点光亮我去楼下搬另两个书箱。我的书并不多，三箱里一半是这些年搬家舍不得扔的杂物，小时候玩的几粒玻璃弹珠也还留着，在书堆的阴影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发现这栋楼还有门卫，他正在散发干煎带鱼香味的塑料饭盒中享受一天最悠闲的时光，头也没朝我扭一下。我并不感觉饿，只是累。三箱物件和二百零四级台阶不算极限，却轻易让我一头瘫倒在铁床上，迷迷糊糊闻见底楼飘来的饭菜香味，鱼在油锅里翻腾，电饭锅盖被迫不及待要逃走的蒸汽顶得当当作响。三楼却一片寂静，我的邻居似乎还没回来收拾油腻的煤气灶，那壶水早停止了生息，从白天的热情中冷却下来，也不知是谁关了火。看了一下手机，已经快七点了，我面对满满当当的生活，在巨大的声响中沉睡过去。
5
4
我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恐惧弥漫在我的呼吸里。这个房间终于在暮色中发出嚎叫，我的食指开始抽搐，在昏沉光线画出的琴弦上烟草染黄的指甲像一片美丽的玳瑁轻轻拨动，我开始习惯这种身体的微弱震颤，甚至有一些沉湎其中。一切心思都与右边墙角两根管子产生了联系，它们猩红色的外表在寂静中显得有些谨慎，半镶在墙中的身子鼓鼓胀胀，想要挣脱束缚却不得力的样子。右墙角新刷的白石灰掩不住几个浅浅的红点，红色是不可克服的颜色。我走去它们身边，拿手指轻触它们隐匿入墙壁的边缘，浓厚的红色立刻包围了指尖，迷人的震颤又侵袭而来，我的手指变得无可救药，顺着墙壁向下四根黑漆横管子专横地拦截住我的情绪，正是这十字架的中心把那一刻的情感抽干了，黑色也是不可克服的颜色。天色渐暗，这四根管子现出狰狞的神色，两根蛮横地伸向木桌旁的洗脸台，另两根在削瘦的暖气片那儿找到施虐的对象。我感觉有些无力，眼睛慢慢模糊起来，脑子却很清醒。我的书箱在椅子上在黑暗中温暖着我，我朝它走去，在洗脸台前却停了下来，因为在镜子里我找到一双疲倦的眼睛，那眼黑并不是黑色却是浅褐色，我望到更深的深处，一条条射线在深褐色的完美圆心发散开来，我想起了Julie。尽管在这么落魄的时刻想起她是多么不合适，我还是尽力用这个狭小的空间温存她带来的片刻回忆。
5
午夜的天空并不是完全的黑暗，阴影叠着阴影，有云的地方像墨汁一样浓。风吹不动星星
，便只好赶着云朵跑，于是墨汁开始涂得到处都是，一幅幅画作简直是鬼斧神工。这些体
验K君是一无所知的，他的窗户只给他一方微微焦躁的暗红色。不同经验构造不同的世界，
即使几分钟前K君梦到乡下素未谋面已经故去的祖母，他从她身上也得不到一丁点关于田野
里夏虫蛙鸣稻花香的故事，梦境里老妇人在暗红色夜空下安静地摇着一把蒲扇，K君小时候
在家中储物柜常见这把扇子，碧青的蒲叶早已失去光彩，皱巴巴恰似梦中祖母的抬头纹，
在额头上纹丝不动，忠诚且自然。隐约传来城市不知疲倦的喘息声，像一架永不停歇的机
器，不断产出欲望与激情，几个刚从酒吧狂欢作乐回来的男男女女从窗下走过，楼层不高
，他们没有发泄完的精力化作几声爽朗的笑，毫无遗漏地飘进K君耳里。‘或许是住隔壁的
人也不一定’，K君昏沉沉的脑子还没有从梦的枷锁里完全挣脱出来，这些笑声也没有划破
麻痹的感觉，他的眼皮再次臣服于睡眠的魔力。
轻柔的声音慢慢从水里浮起，气泡一个接一个像Julie的裙角摩挲他的小腿，他的头发水藻
一样摆动，水像空气一样四面八方压过来，他想睁眼却不能够，一股力量黑布条般紧紧遮
蔽他的双眼，声音朝他逼近，似一个绿毛怪兽的呼噜声，爬过他的脚他的腿，在脊背上洒
下一把蠕虫，轻柔变作强暴，难以抗拒的压抑与恐惧同时捆绑住他，他惊醒，心悸连连，
一个平行四边形光晕投射在水斗旁边的黑管子上，咕噜一声从沉睡的野兽喉咙口灌入这个
小小的密闭空间，扑向K君，他闪躲不过。原来所有幻想不过是老宅水管的恶作剧。
p.s.初衷不过是要描写一间有这样水管的卧室，没料到越写越啰嗦，Julie这个人物是即兴
加入的，原本还设计了前房客（陈先生）因股价大跌倾家荡产而在房中自杀的情节，便是
撞的那猩红柱子（一根排水一根排污）。似乎都写不大好，先搁笔吧。
，便只好赶着云朵跑，于是墨汁开始涂得到处都是，一幅幅画作简直是鬼斧神工。这些体
验K君是一无所知的，他的窗户只给他一方微微焦躁的暗红色。不同经验构造不同的世界，
即使几分钟前K君梦到乡下素未谋面已经故去的祖母，他从她身上也得不到一丁点关于田野
里夏虫蛙鸣稻花香的故事，梦境里老妇人在暗红色夜空下安静地摇着一把蒲扇，K君小时候
在家中储物柜常见这把扇子，碧青的蒲叶早已失去光彩，皱巴巴恰似梦中祖母的抬头纹，
在额头上纹丝不动，忠诚且自然。隐约传来城市不知疲倦的喘息声，像一架永不停歇的机
器，不断产出欲望与激情，几个刚从酒吧狂欢作乐回来的男男女女从窗下走过，楼层不高
，他们没有发泄完的精力化作几声爽朗的笑，毫无遗漏地飘进K君耳里。‘或许是住隔壁的
人也不一定’，K君昏沉沉的脑子还没有从梦的枷锁里完全挣脱出来，这些笑声也没有划破
麻痹的感觉，他的眼皮再次臣服于睡眠的魔力。
轻柔的声音慢慢从水里浮起，气泡一个接一个像Julie的裙角摩挲他的小腿，他的头发水藻
一样摆动，水像空气一样四面八方压过来，他想睁眼却不能够，一股力量黑布条般紧紧遮
蔽他的双眼，声音朝他逼近，似一个绿毛怪兽的呼噜声，爬过他的脚他的腿，在脊背上洒
下一把蠕虫，轻柔变作强暴，难以抗拒的压抑与恐惧同时捆绑住他，他惊醒，心悸连连，
一个平行四边形光晕投射在水斗旁边的黑管子上，咕噜一声从沉睡的野兽喉咙口灌入这个
小小的密闭空间，扑向K君，他闪躲不过。原来所有幻想不过是老宅水管的恶作剧。
p.s.初衷不过是要描写一间有这样水管的卧室，没料到越写越啰嗦，Julie这个人物是即兴
加入的，原本还设计了前房客（陈先生）因股价大跌倾家荡产而在房中自杀的情节，便是
撞的那猩红柱子（一根排水一根排污）。似乎都写不大好，先搁笔吧。
